凡煙小說

故人之姿

關燈
故人之姿

“起風了,走吧!”

一陣猛風,一陣接著一陣,將人的發絲都擾亂了。顧清秋挽著謝瑾的手,跨過門檻,回到了屋裏。

風箏被吹沒了蹤跡,李萱也覺得無趣便也回了自己的永樂宮。

顧清秋移開鎮紙,將壓在下面的一張宣紙抽出來,上面不是白凈的,紙面上畫著個人。她將這張紙遞到謝瑾面前,“阿瑾,你看!”

謝瑾拿到手裏,看著一驚,“這是林淺!”就算闊別十餘載,那友人的樣貌在她心裏從未褪卻半分。

“不對!”,細致看下來謝瑾發現了問題,畫中人的眼神太膩了些,跟拉著絲似的媚著人。

顧清秋指了指放在桌面上的一堆未用完的宣紙,“那位小祖宗不小心夾帶過來的,猜想就是她的心上人了。”

顧清秋也是過來人,當初她思慕謝瑾時暗地裏畫了不少畫像。只不過她總是擅長隱忍,克制,她將對謝瑾的感情釀成一壇香醇的酒,深埋在心尖。

直到謝瑾被送入皇宮,她便再也克制不住。

自由、天分、責任她通通拋去,隨著謝瑾一起,義無反顧地紮進這後宮中。好在上天垂憐她,最終如她所願,雖然這天地窄了些,卻也活的自在!

“這哪是故人之姿,分明就是故人之子!”,謝瑾手上捏著這張紙,雙手止不住的顫抖,她的心也跟著劇烈躍動起來。

那個遺腹子還活著!

謝瑾心頭湧上無限喜悅,可細想下來,如一盆帶冰的水劈頭澆下來,心涼了一大截。

身在風月場所又能有多好的下場呢怪不得這畫上的人眼神勾人,出生在煙柳巷,自然是染上了風塵氣。

謝瑾回憶著友人模樣,林淺生的清冷,又常伴青燈古佛旁,經年佛香的熏染一雙眸子不悲不喜,活像是個帶發修行的。

可謝瑾知道她雖看著冷,不好親近,實際上最重情義。

謝瑾想,如果當初,不聽林淺的阻撓拔劍刺向那黑心的老鴇會怎樣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

其實謝瑾騙了李萱,她一共去了四次怡紅院,前三次是帶著銀子協商,最後那次是提著劍要挾。是啊,事情過去太久,久到謝瑾把自己都給騙了。

一瞬間,內疚在謝瑾體內肆意生長,膨脹。她感受到弱小的自我,自己根本就是一事無成。姐姐也好,友人也罷!什麽也做不到!什麽也改變不了……

漸漸的謝瑾被這些情緒壓的喘不上氣,像是被噎住般,她拼命摳著自己的喉嚨,感覺就像窒息一般。

“阿瑾!”

“阿瑾!!”

“阿瑾!!!”

顧清秋一聲聲的呼喚,音量不斷拔高,音調一道比一道急。她抓住謝瑾的手,握著她顫抖的指尖,阻止謝瑾繼續抓上脖子。

謝瑾對自己也狠,那白皙的脖子幾道紅色的抓痕異常明顯,劃破了肌膚,幾顆血珠滾下來,蹭到了衣襟上。

顧清秋在謝瑾耳畔低吟,“不是你的錯……是那個狗皇帝的錯。若不是他要奪權,打壓士族氣焰,陸家怎麽會被抄都是他的錯,也是他害死了瑜姐姐……阿瑾不要再自責了,求你了……”

謝瑾蜷縮成小小一團,顧清秋小心捏著她的手,帶到嘴邊輕啄了一下手背,無比虔誠。

“沒事的!”,顧清秋說。

顧清秋知道謝瑾有心病,她的阿瑾總是將自己貶為十惡不赦的罪人,凡有過錯都讓自己擔著,未能做到的事更是悔恨不已。

顧清秋受不了謝瑾把一切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,所以顧清秋才會將錯推到皇帝一人身上,哄她,騙她。

看著謝瑾安穩的睡顏,顧清秋心底的大石頭算是落了地。

外面烏雲攏聚在一起,黑壓壓的一片,不久便是大雨傾盆,冷風從窗間的罅隙鉆進來。

顧清秋走到窗邊,伸出手將它關嚴實。

皇帝或許沒有那麽罪大惡極,但對於顧清秋來說無所謂,找個人來恨總比總比恨自己來的自在。畢竟黨爭,權力,世家,寒門交織在一塊兒太大、太覆雜。

旁觀者尚且弄不明白,身在漩渦中的她們,又如何分的清楚……

一場雨過後又是明媚的天,顧清秋將閉了幾日的窗打開,透透氣。

窗外風景自然是極好的,這幾分景致都是顧清秋一手打理的。栽種的秀麗的竹子林立,清風陣陣,穿竹葉聲無比悅耳。

花架下的秋千是顧清秋的得意之作。就是暮春時節,多了幾分肅殺,那爬花架上的幾株荼靡,早已枯黃。

顧清秋想著雨停了,人也閑了下來,也該掃一掃零落的花瓣了。

在這萬千蒼翠中混入了一抹鵝黃,人影雖未廓清,顧清秋也曉得這個不速之客是誰。

李萱說是來收拾的,要把前幾日抱來的材料通通帶回去。人被領到了桌前,卻跟做賊似的翻找起來。

“沒有,沒有,還是沒有……”,李萱想不明白一張畫怎麽會沒了蹤跡。

“是不是這個!”,顧清秋跟變戲法似的,將東西拿出來。

李萱見了大喜過望,伸手去抓,卻被顧清秋側身躲了過去。

“慢著,這不會就是你那心儀的對象,怡紅院的那位吧!”

雖是疑問句,但顧清秋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
窘迫堆疊在李萱的臉上,她那點直白的相思被人看的幹幹凈凈,連點底都不剩。

“是……”,李萱無可辯駁,只能大方承認。

李萱又問道:“可顧貴妃是如何知道的”

顧清秋將裏面的關系一並告訴了李萱,李萱感慨這就是所謂的緣分,原來上一輩有這麽一層淵源,就像一團毛線似的糾纏在一起。

最後顧清秋感慨,“這兩人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,實在太像了……”

李萱說,“那顧貴妃,萱兒可不可以討一軸畫萱兒也想看看姨母的故人模樣。”

顧清秋許了,但是她也有要求。

“若哪日你不再喜歡那女子了,也請你好好待她,畢竟是我與你姨母的故人之子。”

顧清秋當她只是浮萍心性,只是圖個新鮮,未必能夠長久。若李萱真想守住這份情,來日方長,她可以慢慢告訴李萱要如何去做。

謝瑾這幾日病懨懨地躺在床上,整個人懶懶的。太醫瞧過,說是郁悶之氣滯於胸口,說白點就是被氣的。

顧清秋遞過去一軸畫。

“阿瑾,你看看。”

“清秋你這些天就在忙這個”

謝瑾邊說,一點點將卷軸展開。一個清冷的美人出落在紙卷上,闊別十幾載的故人,她的容貌留在記憶裏,此刻停在畫卷上。

謝瑾輕輕用指腹滑過絹面,“五官不只是像,就連神韻,氣質都躍然紙上。”

她讚嘆一番,隨後又將畫卷了起來,還了回去。

“你倒是很用心,那孩子一句話就把你的畫求過來了。”,謝瑾說著讓人牙酸的話,倒下身子,一拉錦被蓋在身上。

顧清秋收好卷軸,順手理起了書架,“孩子還小不穩重,何況打小她就是今兒要星星,明兒要月亮的性子。今瞧上林家的,明指不定會看上張家的,乍見之歡未必長久,也就圖個新鮮。”

“她小我及笄可就被送到皇宮裏了。我跟她吵了幾通架,也算看明白了,她是實心眼偏又個情種。”

謝瑾到底是受不自己的侄女跟風塵女子糾纏不清,哪怕那是故人的女兒。

畢竟謝瑾再怎麽紈絝,再怎麽叛逆,也是名門正派的大家閨秀。她不認為歌舞場上能有什麽忠貞的愛,不過是逢場作戲。

李萱從小是被捧在手掌心裏長大的,對人心沒有多少防備。她以為深似海的情誼焉知不是虛情假意

可能一切都是鏡花水月,到頭來是一場空。但謝瑾更擔心她把一顆真心也賠了進去。

何況謝瑾從心底希望李萱不要跟自己一樣。雖然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喜歡上顧清秋是件錯事,但謝瑾走過這條路,明白這條路實在太窄、太逼仄,跟刀山火海似的,走完怕是要褪一層皮。

顧清秋把散亂的書並在一起,一一疊好,“阿瑾也不要多想,兒孫自有兒孫福嘛!皇帝這麽寵她,再不濟她還有我們,背後有顧氏、謝氏撐著她……”

她回頭一看,謝瑾竟然抓起錦被,把頭蒙了起來,越說頭埋的越深。

顧清秋停下動作,跑到床榻前拉了拉,見謝瑾主動探出頭她才說,“好啦!你不愛聽我也就不說了。”

她在謝瑾額頭上印上一吻,“快快起身,我去拿藥。”

顧清秋端起放涼的藥汁,拿玉勺攪了攪,試了下溫度,剛好,才餵到謝瑾嘴邊。

“現在荷花開的正艷,要是不快些好!怕是只能見到殘荷敗柳了。”

六月池子裏的荷花斂著水波別樣紅,顧清秋早就起了這個心思,只是礙著謝瑾這些天病著,也就一直拖著。她遙想一起賞荷必然是樁美事。

“殘荷殘荷怎麽了,不是有句詩‘留得殘荷聽雨聲’,我就愛看它。”,謝瑾口直心快,發洩著自己的不滿。

顧清秋急的捂住謝瑾的嘴,一臉擔憂“別拿身體說胡話……”

七月七,池子裏的荷花敗了不少,但不會有多少人在意。今兒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,人們只會守在葡萄藤下偷聽著情話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